离开这片故土 下篇
离开这片故土 下篇
(此篇分上下篇,类似于回忆录)
我认为我的故事是从我穿起那身绿色校服开始的,但把我变成这个吊样的,是过去那个做好了各种可能的思想准备后,毅然决然登上那辆绿色出租车的自己。
在这里我脱下了绿色校服,翻箱倒柜找出了那件有点泛黄,带着洗不掉的污渍,一星期要穿五天的白色校服,它即使在衣柜里也浮着薄灰,再次穿上的时候却又还是这么合身,就好像我从来没有长大,也从来没有离开,但这句话却只对了一半。
初中的时候我在当地一个小初中担任动漫社的社长,社员们叫我皓月,也叫我白告,也喜欢叫我月月,我的部长,社员们都很有意思,那个时候是我第一次觉得为自己所喜爱的东西所奋斗是如此让人愉悦的事情,就像人民公仆一样任劳任怨,却也乐在其中,我大抵也是那个时候开始就练就了一把油嘴滑舌的本事与一个善于交际的人格;那时巨大的责任心压在我心头之上,如红日初升般。
但那时候我们的处境也是前所未有的难啊,学校打压不说,还招不到人,难啊,但那时候真的不怕啊,有困难克服困难,有阻碍打倒阻碍,那时候就是很热血啊,我就拉着部长们挨个班招生,丝毫不怕自己落得个进退维谷的局面,因为那个时候的我油嘴滑舌到能轻松应对大部分局面。我想活成过去的样子,也大抵只是这样的碎片吧。此后那间社团教室也将成为川边们的襁褓之地。普里提克市的一切事端都从那个阴暗潮湿,堆满杂物的社团教室说起。
但就在不久之后,我老冯子很轻描淡写地问了我一嘴
“你想不想去钦州读书?”
仅仅几个字就让我闪过了无数画面,离开这里就相当于放弃目前所熟悉的一切,幸福,便利,熟络的人际关系,去到一个陌生的城市,相当于自力更生地活下去。那时仅十三岁的我,脑海是在不断翻涌的,有如船桨那样激起海浪,很有力,却又无力,让我第一次思考起自己的未来,是选择去更远的地方,看更多看更远;抑或是选择始终不渝地,经营着自己如在兔山商店街一样的生活。语言的力量大抵只是如此吧,仅仅几个字就让人不得不做出一个影响一生的抉择。
“我想一下吧,让我想想。”
在读过费孝通先生的《乡土中国》之后我似乎理解了当时那种别扭的情感,是因为离开家乡就进入了由陌生人们所构建的社会,我得处处提防,我所害怕的是失去那里的熟人,规矩,人情以及那份不用设防的安全感。我始终认为,中国人,特别是华南周边一圈,对“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有着超乎寻常的执拗,这种执拗源于过去以农耕为生,聚村而居的“我们”。(不用质疑,就是初中生必读的那本《乡土中国》,我当时在读一本人人都觉得枯燥无味的社会学著作,况且是真的认认真真看完了。)
后面的事情,看过上篇的读者们应该都知道了,我还是放弃了那份安全感毅然决然地坐着绿色出租车离开了这片故土。当时从来没想过未来会发生什么,只是认为当时的自己确实需要离开自己熟悉的一切去外面看看了,仅此而已,我凭直觉就做出了这个余波泱泱的决定。就连此刻的我都忍不住去想,另一个世界的我没有离开灵山去读书,有没有活得更惬意,但我更多会认为我应该会考上个烂高中然后被父母牵着鼻子走一辈子。
于是乎在那个周末我和部长们开了最后一次会,看着二三十人在这间教室谈天说地,吹自己喜欢的作品,上课摸的鱼,写的文,一时间有些恍惚,有些不舍,氛围与回忆试图再一次将我留下,让我愁绪难平。散伙之后我出了校门,靠在小卖部旁的自动贩卖机边上拿出了手机,码了好一会儿字,最后却删得只剩下了几行字,止不住发抖的大拇指最终还是落到了蓝色的发送键上。
“各位同志们,我要转学了,社团的事情我会交给▨▨▨打理,我们有缘再见啦。”
但事实上,我和C.D动漫社的事情是近两年才慢慢落下帷幕,一方面是我怕,另一方面是我不怕了。我自始至终都是个恋旧的人,舍不得又放不下的心态不断影响着我的决策,我试过各种方式帮助他们度过难关,但始终止不住潮水消散,毕竟我们不能指望一个县城的小中学的大人物们能理解这些,代沟摆在那里,即便万念俱灰,在此刻也只能望洋兴叹了。这里也是为什么在调酒师的设计之中,C.D头饰消失了的缘故,这段斩不断,理还乱的故事,就这样以摘下发夹的方式草草收尾了。
话说回来,其实我在初中时,某种意义上还蛮委屈的,周围一圈似乎都是家境优渥的富裕子弟,前一天是XX老师是我小姑,后一天是XX学校校长是我舅舅,而我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转校生。再加上家里的教育就是,出门在外不要惹事——这样的理念贯穿了我在初高中的这几年。受委屈了忍着,被打了不能还手不然就给你记过,更何况我那时还有个势利眼的班主任。这一串连锁反应下来让我这几年过得着实不算好,这还没抛开每天晚上被震天的呼噜吵得睡不着觉,拥挤又破旧的八人间,穿着内裤洗澡的大澡堂……特别是初三的那一年,我几乎每天都要吃褪黑素,一段时间后甚至连褪黑素都不管用了;我试图给父母打电话倾诉自己操蛋的经历,但没有人能共情那时候的我,我说坚持不住了她就说再坚持一下,我说我好累她就说坚持一定会有回报;特别是那一次被同学欺负之后,我耐不住泪的想找她给我讨讨公道,解决解决问题,而我却总以为她会站在我这边。
不出意外的我中考失利了,并且是以一种和理想学校擦肩而过的形式;就在我查分那晚,我看着屏幕面前拿不出手的成绩陷入了深深的懊恼,我反复登录查询页面,反复地查看一分一段表——如果这是假的该多好,但可惜,没有如果。之后的一段时间我陷入了严重的考后抑郁和神经衰弱,我终日的不出门,不与人交流,沉迷电子游戏和互联网,除了吃饭几乎不会把房间的门锁打开。我无法正视她,因为一想到她费尽心思把我送出这片地方,去到外面读书,而我却拿不到一个让她满意的成绩,这换作在生意上这便是彻头彻尾的失信。我把那一切看得都太重,那时的我原谅不了自己,也原谅不了别人。
我将自己装进名为颓废的胶卷暗盒,并希望在冲洗完胶片之前,不要有人来打开它。
故事的最后我还是离开了育才路,去到了那所全市最差的示范性高中,并通过了高考去到了广西某所航天院校读书,我离故土越来越远了。而随着年龄与阅历的增长,那些过去打不开的心结也会被慢慢打开,毕竟都过去了,毕竟都结束了,毕竟我只是一个幸福一下就会忘掉一切苦难的混蛋,毕竟过去的我早就死在过去了。
2026/3/29 15:32
22dayo_



